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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随想

1.

“桃花羞作无情死,感激东风。吹落娇红,飞入窗间伴懊侬。 谁怜辛苦东阳瘦,也为春慵。不及芙蓉,一片幽情冷处浓。”

纳兰词。想起了袭人、黛玉抽到的花名签。黛玉与之同辰,后又为桃花社主。彼时诗社已散了一年,可不正是明春再见。 



2.

贾妃看毕,称赏一番,又笑道:“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,非愚姊妹可同列者。”


宝钗:“睿藻仙才盈彩笔,自惭何敢再为辞。”黛玉:“何幸邀恩宠,宫车过往频。”


上官婉儿评应制诗:“二诗工力悉敌,沈诗落句云:‘微臣凋朽质,羞睹豫章材。’盖词气已竭。宋诗云:‘不愁明月尽,自有夜珠来。’犹陟健举。”



3.

69回贾琏无钱理丧,平儿背着凤姐将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偷了出来。72回平儿借机道:“奶奶倒不要谢的。昨儿正说,要作一件什么事,恰少一二百银子使……”凤姐说“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”,把贾琏说得没了话。红楼里的时令一向乱。这银子倒是还了回去。



4.

苏轼写过一篇叶嘉传,是茶拟人。红楼中有个老叶妈,就是茗烟的娘。姓名梗没准是这么来的。 



5.

宝钗的两个丫头,黄莺儿好解,是《春怨》的典。文杏,一说即银杏,出自《长门赋》:“刻木兰以为榱兮,饰文杏以为梁。”同样是一个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故事。62回特地借香菱之口挑明:“宝钗无日不生尘。”在唐诗宋词中,该意象几乎尽归于琴边衾里总无缘。

87版薛大姑娘有一副银杏叶造型的玉石耳环。



6.

 《疗妒羹》,明吴炳作。写乔小青遭大妇苗氏所妒,处境艰难,后经人救出,妒妇也得到惩罚的故事。第四出“梨梦”,以梦离为哀。另有版本称冯小青。夏金桂见香菱“这等才貌双全的爱妾在室,越发添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”。王道士遂给了一张冰糖炖梨的药方。

87版香菱所读《断肠集》(朱淑真作),在宝蟾承宠之夜为烛泪所污。



7.

撕扇子真是美得无话可说。然妺喜被冠以“好闻裂缯之声而笑”的罪名,晴雯又岂能免。 

“今儿他还席,必来请你的。”“不料痴心傻意,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。”宝玉送旧帕子给黛玉,晴雯不解。林姑娘眼中的“房里人”,只有袭人。



8.

王琦注云:“陶弘景《仙方注》云:断肠草不可食,其花美好,名芙蓉。琦按,此说似乎新颖,而揆之取义,断肠不若断根之当也。”虽说此芙蓉非彼芙蓉。然晴雯将亡,一本海棠兀自死了半边,海棠又名断肠花。两相对照,巧的狠了。



9.

“忠臣良将,出于不得已他才死。”这是袭人之语。续书写袭人嫁了蒋玉菡,还要旧话重提:“看官听说,虽然事有前定,无可奈何。但孽子孤臣,义夫节妇,这‘不得已’三字也不是一概推诿得的。”却是讥她不死。



10.

较之别的“水做的骨肉”,二尤更像金书中走出的女子。情节整体品格的问题。红书写到这段,忽然不屑粉饰太平了,把所有的人性之恶刻画淋漓。园中姊妹,先前听李纨伤逝,都要用话岔过的,如今却暗暗为二姐忧心——这可能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将来。红向金学了多少,丧钟为谁而鸣。 



11.

宝玉冬夜叙事:“梅魂竹梦已三更,锦罽鸘衾睡未成。”

黛玉芦雪庵联诗:“锦罽暖亲猫。”

——我与妹妹不出门。 


梅魂:“偷来梨蕊三分白,借得梅花一缕魂。”

竹梦:“莫摇清碎影,好梦昼初长。”


又,林评陆游句:“断不可学这样的诗!你们因不知诗,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, 一入了这个格局,再学不出来的。”



12.

“他说‘宝’,底下自然是‘玉’了。我射‘钗’字,旧诗曾有‘敲断玉钗红烛冷’,岂不射着了。”


南宋郑会《题邸间壁》:

酴醾香梦怯春寒,翠掩重门燕子闲。敲断玉钗红烛冷,计程应说到常山。


以思夫之心,度思妇之腹。此前宝钗咏菊,总不离思妇字面。大观园试才,蘅芜苑的对联便是“吟成豆蔻才犹艳,睡足荼蘼梦亦香”。处处伏笔。



13.

“时逢三五便团圆,满把晴光护玉栏。天上一轮才捧出,人间万姓仰头看。”


“昨夜月最好,我正要诌一首,竟未诌成,你竟作一首来。十四寒的韵,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。”


“博得嫦娥应借问,缘何不使永团圆?”


贾雨村在甄士隐家中咏月,香菱跟着林黛玉学诗。父女,师生,传承。 



14.

藕官烧纸化给谁,一作药官,一作菂官。我喜欢后者。菂是莲子,藕是莲根。小妹妹和郎一条心。


蒋玉菡,柳湘莲,留得枯荷听雨声。 



15.

芳官装束像宝玉,龄官姿态像黛玉。

不离不弃,芳龄永继。 



16.

“你又急了,满口里‘你’‘我’起来。”

此前俏平儿软语救贾琏:“他醋你使得,你醋他使不得。他原行的正走的正,你行动便有个坏心,连我也不放心,别说他了。”代词毫无敬语,方显娇俏。 



17.

“这两件上,我冷眼看去,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,只不大合外人的式,所以他们不知道。”尤三姐评价宝玉,看出了旁人看不出的好,毕竟“咱们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”。


“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,倒是一对好的。”

宝玉起誓,折了一支簪子。尤三姐立誓,亦将一根玉簪,击作两段。然而情哥哥答应听话回头就忘,情小妹可是真死了。柳湘莲悔婚,恰恰是因为宝玉随口荡荡又撇清:“你既深知,又来问我作甚么?连我也未必干净了。”



18.

贤袭人娇嗔箴宝玉,勇晴雯病补雀金裘,文死谏,武死战。

二爷直斥“那些死的都是沽名,并不知大义”,却为“戴天履地,不能报其万一”的林四娘铺陈出那样一首长诗。虽是父命难违,亦因此女并非须眉浊物。闺阁中历历有人,不可泯灭。 



19.

“天下无能第一,古今不肖无双;寄言纨袴与膏粱,莫效此儿形状!”


宝钗听了探春对经济的见解,笑道:“真真膏粱纨绔之谈。虽是千金小姐,原不知这事,但你们都念过书识字的,竟没看见朱夫子有一篇《不自弃文》不成?”


旧说西江月嘲宝玉,全是反语。然自家的姐姐妹妹都有远虑,独他得过且过。 



20.

荣国府元宵开夜宴:
“两边大梁上,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。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,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。这荷叶乃是錾珐琅的,活信可以扭转。如今皆将荷叶扭转向外,将灯影逼住全向外照,看戏分外真切。”

——荷叶灯,荷叶灯,今日点了明日扔。中元黄昏后语。



…………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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