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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平申将军庙拾零

清杭世骏撰《订讹类编》:

居易录云。左传:伍员与申包胥友,其亡也,谓申包胥曰:我必覆楚国。申包胥曰:勉之!子能覆之,我必能兴之。史记文亦同。吴越春秋皆称员曰伍子胥。独国语以吴尝封子胥於申,称为申胥。越绝则云:越为策献之於吴,申胥谏曰云云;越饰西施、郑旦献之於吴,申胥又谏云云。吴王不听,以申胥为不忠而杀之。以伍胥为申胥,混淆不辨甚矣。越绝之舛也。刘蜕有谕江陵父老文,谓楚人不当祀子胥。今杭州临平有申包胥庙。或谓申,楚臣,不应祀吴。不知皆沿越绝、国语之文而致此淆讹耳。盖江陵之祠乃申包胥。临平之祠乃伍胥耳。当两正之。


刘蜕《论江陵耆老辩申胥庙书》原文如下:

太原王生尝移耆老书,以江陵故楚也,子胥亲逐其君臣,夷其坟墓,且楚人之所宜怨也,而江陵反为之庙,世享其雠,谓耆老而忘其君父也。

吾以为不然。楚人之性剽悍,大能复其仇雠。其后自怀王入武关,楚人怨秦,不忘干戈。况其人之性,能忘胥之所以破其国家而事之乎?且今江陵之人,牵牛羊而祀其庙者,将祈年谷而获凶荒,祷疾病而得死亡者乎?如厚其饩而虚其报,则江陵知胥之不可祠而不祀矣。若果祈年谷而得丰穰,祷疾病而获康强,有其饩而寻其报,则破人之国而居其土,辱人之君而受其飨,遇一食而自忘楚之杀其父兄,则胥自为无勇也,何独江陵之人而忘习雠乎?

吾以为其庙申包胥之庙也,包胥有复楚之功。年代浸远,楚人以子胥尝封诸申,故不谓包胥耳。不然,则子胥何为飨人之食,而江陵何为事仇人之神乎?耆老得书,速易其版曰申胥之庙,无使人神皆愧耳。


别的不说,逻辑很奇怪。楚地祀子胥绝不会因为他是个带路党,而是因为他是风涛之神。水经注里记载多处,不赘。王隐 《晋书》中亦有记录:

祖约为豫州刺史。胡骑至攻城。大战。其日西风。兵火俱攻。贼以绳系铁钩擿挽城楼。楼柱拔坏。又作铁钩● 城登梯。得上所挽楼。城北角行墙三十步坏。约始大怖 。使戴洋呼孙叔敖、伍子胥。卿若使胡奴得城。当持白酒寸脯着卿前。急令转风却贼。当上肥牛。日中后风转下。晡贼退。亦不知风偶自转。抑为能感动。御览三百十八。


所谓楚地不当祀子胥是唐朝开始的说法。例如《全唐文》中的《重修伍员庙》,作者李善夷:

伍相公员也,庙在澧江之渚。自为寇之扰,为兵火所焚,为野火所燎,为风雨所坏,为江浪所侵。垂二十年,向为墟矣。虽有锺山蒋侯之验,其神亦无所依止。澧守欲重建庙宇,里人曰:“不可。员楚之仇也,鞭我死君,其过也甚。”又曰:“员孝於父者,其庙废之则无以旌其孝,建之则无以劝其忠。”太守不决。一日问余,愚曰:“太守不知伍员非不忠於君者。楚平王非员之君也。《书》曰:‘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’楚之君即非天子也。当平王之时,君上乃周景王也。楚子实天子之臣,员即楚之陪臣,吴楚之君乃五等封。以其国迫近蛮夷,地虽广,不得为侯伯而为子男。故仲尼修《春秋》,吴越楚虽大而不称王,止称吴子、越子、楚子而已。王乃彼之自僭,则欺天。欺天则安得其下不逆?夫覆载之内,天子为君上,固不可异二。诸侯赐弓矢然后征,赐斧钺然后杀。楚之诸子,观兵灭国,无代无之。子胥周之臣也,君在上,不欺天者忠也,复父仇者孝也。忠孝既备,安得无馨香之祀乎?”


李善夷的辩解颇冬烘,然而也从侧面反映了“员楚之仇也”已深入人心。至明清,这种观点登峰造极。丁耀亢在《天史》第四卷“阴谋二十五案”中说出了很可笑的话:

子胥为平王臣,虽报父仇而鞭君尸,固宜以杀身欤?非也,平王淫荒,是桀纣也。子胥何臣焉?鞭尸宜若无罪然。惟与公子光刺王僚,则阴威极矣。是吴之刺客,非忠臣也,属镂天正为僚报仇耳。乃千古之下,犹以为忠,盖未察其进身之始也。


查厉鹗简谱:

55岁 闰上巳,杭守鄂敏,续修禊湖上,会者凡61人。夏初药斋招集于德清县斋。四月三日游城北临平山,复与全谢山谒申包胥庙。冬宋诗纪事成。

——则清时确有申包胥庙。另据清《临平记再续》:

申将军庙 嘉靖《仁和县志》:在临平斗门桥北三十步,庙有残碑,宋季人撰,谓为申包胥,乡人于祈祷多应。想旧都亦有此祠,宋南渡,因迁建于此。

 

临平记补遗卷三

附记

楚申将军庙,在临平陡门桥。咸淳《临安志》:申将军庙,在临平陡门桥北三十步,乡民祈求田蚕古祠。父老相传,为楚申明父。白公作乱,楚王命明伐之,白公杀其父,后人为立祠。○《庭立纪闻》:临平陡门桥有申将军庙,宋末人碑谓为申包胥,而咸淳《临安志》云:父老相传,是申明父。白公作乱,王命明伐之,白公杀其父,后人立祠。不知申明何人,《春秋传》无之。申明,必鸣字之讹,所祀者当是申鸣,故称将军,非其父也。申鸣事见《韩诗外传》卷十及《说苑·立节篇》。

曲园先生曰:申将军庙,相传祀楚大夫申包胥。余向疑楚臣不应立庙于此,或即伍子胥庙。盖临平为钱塘江入海之处,子胥潮神,固宜有庙。因伍子胥奔吴,吴与之申地,故《国语》称之曰申胥,遂讹为申包胥耳。今见《梁氏纪闻》,知宋时已有申明父之称。父者,男子之美称,不必疑鸣之父矣。

又曰:宋俞琰有《题申将军庙》诗,云:“呼童出示绿锦旙,云是先朝敕赐物。”此亦申庙故实也。


——我估计这庙跟申包胥的关系是不大的,但未必就不可能。《国语》中记载勾践向申包胥求教伐吴,那么越地完全可以纪念他。反正吴地也纪念范蠡不是么。只有文人会质疑“这个地方怎么能尊敬他”,比如《剪灯新话》之《龙堂灵会录》:

坐未定,阍者传言客至,王遽出门迎接。见有三人同入,其一高冠巨履,威仪简重;其一乌帽青裘,风度潇洒;其—则葛巾野服而已。分次而坐。王谓子迷曰:“君不识三客乎?乃越范相国,晋张使君,唐陆处士耳,世所渭吴地三高是也。”王对三客言子述题诗之事,俱各传观,称赞不已。王曰:“诗人远临,贵客偕至,赏心乐事,不期而同。”即命左右设宴于中堂,凡铺陈之物,饮馔之味,皆非人世所有。酒至,方欲饮,阍者奔入曰:“吴大夫伍君在门。”王急起迎之。既入,范相国犹据首席,不能谦避。伍君勃然变色而谓王曰:“此地乃吴国之境,王乃吴地之神,吾乃吴国之忠臣,彼乃吴国之仇人也。吴俗无知,妄以三高为目,立亭馆以奉之。王又延之入室,置之上座,曩日吞吴之恨,宁忍忘之耶?”

——口角痴顽,一笑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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