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仪起自踏之


在陈寿的笔下,魏延的起家与败亡是极富戏剧性的。随便举几个表述:


1.

诸将皆喜,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。至拜大将,乃韩信也,一军皆惊

——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


先主为汉中王,迁治成都,当得重将以镇汉川,众论以为必在张飞,飞亦以心自许。先主乃拔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,领汉中太守,一军尽惊

——《三国志·蜀书十》


2.

延每随亮出,辄欲请兵万人,与亮异道会于潼关,如韩信故事,亮制而不许。延常谓亮为怯,叹恨己才用之不尽。

——《三国志·蜀书十》


昔萧何荐韩信,管仲举王子城父,皆忖己之长,未能兼有故也。亮之器能政理,亦管、萧之亚匹也,而时之名将无城父、韩信,故使功业陵迟,大义不及邪?盖天命有归,不可以智力争也。

——《三国志·蜀书五》


3.

太史公曰:吾如淮阴,淮阴人为余言,韩信虽为布衣时,其志与众异。其母死,贫无以葬,然乃行营高敞地,令其旁可置万家。余视其母冢,良然。假令韩信学道谦让,不伐己功,不矜其能,则庶几哉,於汉家勋可以比周、召、太公之徒,後世血食矣。不务出此,而天下已集,乃谋畔逆,夷灭宗族,不亦宜乎!

——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


延既善养士卒,勇猛过人,又性矜高,当时皆避下之。唯杨仪不假借延,延以为至忿,有如水火。

——《三国志·蜀书十》


4.

信三族。

——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


夷延三族。

——《三国志·蜀书十》


5.

评曰:刘封处嫌疑之地,而思防不足以自卫。彭羕、廖立以才拔进,李严以幹局达,魏延以勇略任,杨仪以当官显,刘琰旧仕,并咸贵重。览其举措,迹其规矩,招祸取咎,无不自己也。

——《三国志·蜀书十》


太史公曰:魏其、武安皆以外戚重。灌夫用一时决筴而名显。魏其之举以吴、楚。武安之贵在日、月之际。然魏其不知时变,灌夫无术而不逊,两人相翼,乃成祸乱。武安负贵而好权,杯酒责望,陷彼两贤。呜呼哀哉!迁怒及人,命亦不延。众庶不载,竟被恶言。呜呼哀哉!祸所从来矣。

——《史记·魏其武安侯列传》


最后一条比高了。杨仪没封侯。

蜀书说“先主之弘毅宽厚,知人待士,盖有高祖之风,英雄之器焉”,又说“亮之器能政理,抑亦管、萧之亚匹也”,还拐弯抹角地说“儗之魏臣,统其荀彧之仲叔,正其程、郭之俦俪邪?”营造的气氛,“时无韩信”简直呼之欲出。但恰恰是攸、诩被誉为“其良、平之亚欤”。本政权何以不如人,陈寿心知肚明。 ​


关于234年那个秋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我只能说,如果完全采信魏延本传的记载,仿佛这般:

“至于舆论,在西川是无异议,自然都说魏延反,被灭族便是他的反的证据:不反又何至于被灭族呢?而敌境的舆论却不佳,他们多半不满足,以为内讧并无外战这般好看;而且那是怎样的一个可笑的反贼呵,跑了那么远的路,竟没有唱一句戏:他们白跟一趟了。”


按本传的说法,魏延倒是真想在丞相死后把北伐这出戏演下去的。可是不行。费祎诓着“回去改剧本”,顺手就把舞台拆了。然后反贼把反贼该干的事都干了一遍,手下纷纷弃他而去。光杆司令只好往汉中跑,被杨仪派马岱咔嚓了。这个时候高潮来了。杨仪把魏延的头摔到地下,又踩又骂:

“庸奴!复能作恶不?”

魏延被杀时陈寿才两岁,自无可能目击。而当他三岁时,杨仪也死了。那么这大仇得报的一幕,是谁告诉他的呢?多年后的人讲起这件事,又怀着怎样的观感?

毕竟杨长史先前最擅长的是哭。

数百年前,东朝辩事。韩长孺责备田蚡:“今人毁君,君亦毁人,譬如贾竖女子争言,何其无大体也!”不是说要搞性别歧视。在古人眼里,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该唧唧歪歪。对着活人不敢砍回去也不敢骂回去,完了践踏死人。这可真是——

“纤纤作细步,精妙世无双。”


比较一下,刘禅还是皇太子时,处理的反叛事件:

冬十二月,汉嘉太守黄元闻先主疾不豫,举兵拒守。

三月,黄元进兵攻临邛县。遣将军陈曶讨元,元军败,顺流下江,为其亲兵所缚,生致成都,斩之

——《三国志·蜀书二》


先主既称尊号,征吴不克,还住永安。汉嘉太守黄元素为诸葛亮所不善,闻先主疾病,惧有后患,举郡反,临邛城。时亮东行省疾,成都单虚,是以元益无所惮。洪即启太子,遣其亲兵,使将军陈曶、郑绰讨元。众议以为元若不能围成都,当由越巂据南中,洪曰:“元素性凶暴,无他恩信,何能办此?不过乘水东下,冀主上平安,面缚归死;如其有异,奔吴求活耳。敕曶、绰但於南安峡口遮即便得矣。”曶、绰承洪言,果生获元

——《三国志·蜀书十一》


有道是,死无对证。刘禅派蒋琬去处理这件事,走了几十里,军中已经搞定了。然后还能怎么办。以至于陈寿在几十年后不得不委婉地辩一句:

“原延意不北降魏而南还者,但欲除杀仪等。平日诸将素不同,冀时论必当以代亮。本指如此。不便背叛。”


——这个意思分明是说当年就是以背叛定罪的。再看游戏《姜维传》里的对白:



郦道元写《水经注》时,沿用了“率所领径先南归,所过烧绝阁道”的说法:

汉水又东合褒水。水西北出衙岭山,东南迳大石门,历故栈道下谷,俗谓千梁无柱也。诸葛亮《与兄瑾书》云:前赵子龙退军,烧坏赤崖以北阁道,缘谷百余里,其阁梁一头入山腹,其一头立柱于水中。今水大而急,不得安柱,此其穷极,不可强也。又云:顷大水暴出,赤崖以南桥阁悉坏,时赵子龙与邓伯苗,一戍赤崖屯田,一戍赤崖口,但得缘崖与伯苗相闻而已。后诸葛亮死于五丈原,魏延先退而焚之,谓是道也。自后按旧修路者,悉无复水中柱,迳涉者浮梁振动,无不摇心眩目也


——这样的地理条件,还能实现“仪等槎山通道,昼夜兼行,亦继延后”,也是十分神奇了。如《华阳国志》所言,魏延没烧阁道:

征西大将军魏延与长史杨仪素不和。亮既恃延勇猛,又惜仪筹画,不能偏有所废,常恨恨之,为作《甘戚论》,二子不感。延常举刃拟仪,仪涕泪交流。惟护军费祎和解中间,终亮之世,尽其器用。仪案亮成规,将丧引退,使延断后,姜维次之。延怒,举军归南郑,各相表反。留府长史蒋琬、侍中董允保仪疑延,延欲逆击仪,仪平北将军马岱讨灭延。初,延自以武干,常求将数万别行,依韩信故事,亮不许,以亮为怯。及仪将退,使费祎延,延曰:“公虽亡,吾见在,当率众击贼,岂可以一人亡废国家大事乎!”使祎,仪不可,故讨仪。


同样符合杨戏在延熙四年给出的评价:忘节言乱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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